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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深浜:丰子恺避寇始发地

2017-09-08 08:34 作者:颜剑明 来源:www.jiaxing.cc 浏览: 我要评论 (条) 字号:

摘要: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六日,即农历十月初六下午二时许,侵华日军飞机轰炸桐乡石门湾,投下炸弹数十枚,机枪低空扫射,造成一百余名无辜百姓死亡,伤无数。因为缘缘堂是当时石门镇上最高大最醒目的房子,周边落下了许多炸弹,其中一枚落在后门外仅五六丈远的地方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六日,即农历十月初六下午二时许,侵华日军飞机轰炸桐乡石门湾,投下炸弹数十枚,机枪低空扫射,造成一百余名无辜百姓死亡,伤无数。因为缘缘堂是当时石门镇上最高大最醒目的房子,周边落下了许多炸弹,其中一枚落在后门外仅五六丈远的地方,造成五人伤亡,有的脑浆迸出,有的还在呻吟,惨不忍睹。丰子恺全家十来口人躲在屋内,幸未被击中。

  石门镇西北四五里外,有一个叫南深浜的小村庄,丰子恺有一个小妹叫雪雪,自幼被村中一户姓蒋的田庄人家抱养,长大后与蒋家长子茂春结为夫妇。那天日本飞机轰炸石门湾,炸声如雷,火光冲天,雪雪驻足远眺,心如刀绞,惦记着娘家人的安危。待日本飞机飞远,蒋家即派茂春、继春兄弟俩,冒着霏霏秋雨,摇一只农船来镇上,邀丰子恺全家去乡下避难。当时丰家人口多,除自己夫妇外,有女儿陈宝、林先、宁馨、一吟,儿子华瞻、元草,姐姐丰满,还有岳母老太太恰好在丰家作客,加起来共十人。他们简单收拾好行装后,匆匆上船。沿着沈店桥港出镇时,见沿河家家闭户,昔日繁庶的石门湾顿成死市,河中船行如织,都往乡下避难,投亲靠友。

  黄昏时分,天已大黑,细雨未停,船抵达南深浜河埠头,雪雪举着一盏洋油灯,踮着一双小脚,立在湿漉漉的石埠头上,已经等候多时了。大难之中,兄妹相见,甚是感慨。雪雪见娘家人一个不少,久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南深浜是一个聚族而居的村庄,村民都姓蒋,务农为生,雪雪家在南深浜的浜西,房屋不多,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不够住。雪雪将哥哥他们安排在蒋家自族蒋金康家里,蒋金康在雪雪家后面新建了两直落楼房,自己还住在老屋里,新房子空着。丰子恺一向是个达观的人,虽然遭遇乱世,全家老小在逃难之中,但一想到与小妹雪雪家比邻而居,喜不自胜,有因祸得福之感。

  第三日,日本飞机又一次轰炸石门镇。前天,丰子恺他们虽然亲闻了敌人飞机的嗥叫、沉闷的轰炸、镇上百姓撕心裂肺的求救声,但因躲在自家的桌子底下,没有亲见飞机投弹的恶行。这一次,他们在四五里外的南深浜,亲眼目睹了日军的罪行:两架飞机自东飞来,近石门上空后开始低飞,扔下一排炸弹后,又突然飞高,转个弯后向东飞去,整个过程像母鸡生蛋,接着下面升起一团烟尘,再过一会儿传来一声闷雷一般的响声。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许多年后还历历在目,为之胆战,幸而此时石门镇已成空市,没有人再做它们的牺牲者。

  迁居乡下后,丰子恺一方面为国事、家事以及自己将来的去向忧心忡忡,另一方面又为因祸而得的田园生活所陶醉。金秋十月,正是农村收获的季节,南深浜的南面是一片平坦的田野,稻谷金黄,农人正在收割,高墩坡岗上,白菊盛开,老妇正在采摘,儿女们自小生活在城镇上,韭麦难辨,五谷不分,来到这五彩斑斓的秋色田野,个个欣喜得活蹦乱跳,丰子恺想,倘若倭寇不来,战争不来,这江南水乡,无论城镇还是乡下,都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

  然而日寇的铁蹄在日日逼近,战争的氛围一日浓于一日。丰子恺为得到确切消息,雇蒋氏族人、单身的超三伯去练市镇,向姐夫周氏借报来阅,每日一趟。他抱定主意:嘉兴一旦失守,则避寇出走;嘉兴不失,决计不走。然而不多日,情况发生了变化,南深浜来了一支抗日的国民军部队,在村前挖掘战壕,全村一下子笼罩在战争的恐怖之中。为首的是一位名叫张四维的连长,听说村中住着一个蜚声海上的大画家,慕名来访。交谈中,张连长透露道:“为求得最后胜利,贵处很有可能要放弃。”并建议丰子恺还是趁早出走为好。听到这一消息,丰子恺感觉不妙,当晚便与长女陈宝、丰同裕染坊店员章桂一起步行回石门缘缘堂取书,挑选了两网袋心爱的、版本较好、新买而未读过的书,晚宿缘缘堂,第二天破晓即回南深浜。他原以为总有一日要回来的,谁知这是最后一次在缘缘堂,在自己的家里睡眠。

  战争越来越近,石门邮局迁到德清县新市去了,送来最后一封信,是马一浮先生从桐庐县寄来的,信上说自己为避寇已从杭州迁到桐庐,住迎熏坊十三号,问及石门湾近况如何,可否安居,并附一首诗——《将避兵桐庐,留别杭州诸友》。马一浮先生的来信使丰子恺近半月来忐忑不安的内心终于做了避寇西行的决断。然而一家老小十来口人,如何远走高飞?又让丰子恺犯了难。十一月二十日,也就是避难南深浜的第十五日,这天下午,族弟丰平玉带着他的表亲、家住练市悦鸿村的周丙潮来访,交谈中,周也有意避寇西行,并愿意与丰子恺同行,于是约定次日放船来南深浜,载上丰子恺一家后,再到悦鸿村,住一晚,带上周氏夫妇,第三日赴杭州,再溯江西进到桐庐投奔马一浮,然后再定行止。

  十一月二十一日,日军进逼濮院,与从嘉兴撤退至此的国民军接火,死伤二十余人。桐乡危在旦夕,石门驻军严阵以待。正午时分,从悦鸿村开来的船到达南深浜,丰子恺一家胡乱吃了些中饭后,来到河埠头上船,蒋茂春、雪雪夫妇以及村上的人都来送行。雪雪望着这一船娘家人,再三叮嘱:“路上小心。”丰子恺心如刀割,强作镇定,说:“赶快筑防空壕。后会不远。”

  站在船头的船夫用竹篙在雪雪小脚下的石埠上轻轻一点,船便缓缓地离了岸,船尾的船夫慢慢地掀开橹,船开始行进了,它载着丰子恺等十余口人,开始了长达八年的逃难生涯。船儿向北转进沈店桥港,过五河泾、荒田漾,再向北三里,便到了吴兴县界的悦鸿村。次日沿运河经塘栖到杭州,步行到钱塘江边六和塔下,再雇船再到桐庐,后经兰溪、衢州、常山、上饶、南昌、萍乡、湘潭、长沙、汉口、桂林、遵义等地,最后终于到达抗战大后方的陪都重庆。

  丰子恺离开南深浜石埠头时,对小妹雪雪说:“后会不远。”谁知再一次踏上这石埠头时,已是三十八年后的一九七五年四月,丰子恺七十八岁了,四个月后即与世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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