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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桥杂忆

2018-12-04 08:25 作者:张开元 来源:www.jiaxing.cc 浏览: 我要评论 (条) 字号:

摘要:离开故乡海宁斜桥经年,人已渐入暮年。更深夜静时,不免时常回忆起年轻时在故乡的一些事情来。使我始终未能忘怀,让我魂牵梦萦的是故乡的三座桥:东环桥、中石桥和西环桥。 东环桥就在我外婆家的边上。这是我小时候每天必去的地方。在我的印象中,此桥并不高

  离开故乡海宁斜桥经年,人已渐入暮年。更深夜静时,不免时常回忆起年轻时在故乡的一些事情来。使我始终未能忘怀,让我魂牵梦萦的是故乡的三座桥:东环桥、中石桥和西环桥。

  东环桥就在我外婆家的边上。这是我小时候每天必去的地方。在我的印象中,此桥并不高,但它是这三座桥中最“年轻”的一座,也是唯一的一座钢骨水泥桥。据说,这座桥的设计者是一位在福建工作的斜桥籍桥梁工程师徐某,而且其家就在我外婆家附近。这很使我对这位乡贤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因为我与徐某的小儿子是同班同学的关系,我终于有机会见到了他。他非常普通,只是一个干瘦的不善言辞的老人。对于人们赞扬他建造东环桥的功德时,他很低调。我至今还十分清楚地记得那天他说的话,他说,有河就要有桥,这就像有水就要有船一样。我不造东环桥,别人也会造的。我想,这是我所受到的影响我以后低调处世的最早的教育。

  东环桥之所以令我难以忘怀,还在于在它的东面有一座名叫张和尚房子的大宅。张和尚房子的主人于1949年前在上海的一家德国洋行打工。据说,在一次洋行老板回德国探亲途中,遭遇不测。这位雇工就将老板的全部财产带到家乡,建起了这座冠盖乡里的豪宅。张和尚房子的建筑风格是仿《红楼梦》中的大观园的。但我们那时并不知道它的妙处,只知道它庭院深深,是捉迷藏的好去处,我们儿时的许多时光,就是在这里消磨掉的。可惜这样一个好去处,在“文革”期间被破坏得面目全非。

  中石桥在斜桥街的中心。此桥的历史比东环桥要悠久得多。记忆中,中石桥是一座古石桥,岁月的风雨,把它身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打磨得七损八伤,凹凸不平。桥北堍有一个茶馆,里面摆放着一些八仙桌,桌子四周放着板凳。每天清晨,来自四里八乡的人们(大多是农民)都会来到这里,叫上一壶茶,聊聊山海经,听上一出评书或苏州评弹。我上小学时,每天都要经过这里,有时竟忍不住要去听“靠壁书”(因为没有钱,只能躲在店外的角落里偷听,故戏称之)。有一次偷听《金台传》,听得出了神,竟连上学也迟到了而受到老师的批评。但我想,我的喜欢文学,喜欢读武侠小说,喜欢写作,也许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

  关于中石桥,使我记忆犹新的还有其桥南堍的一家豆腐作坊。我年轻时,买豆腐、千张之类的东西是很紧俏的。为了买几分钱的豆腐,我往往不得不在天不亮就起床去排队,天气暖和时还好,碰到天气寒冷,从热被窝里起来,那滋味还真不好受。但是,这种经历使我无论春夏秋冬都没有恋床的习惯。

  说到西环桥,我就会自然想起老辈子讲的“斜风斜雨过斜桥”的典故。西环桥也叫斜桥。据说,从前有一个文人和友人在西环桥堍的一家茶馆里喝茶。这时,他看到有一位瘦得像一只大虾的驼背老人骑着一匹瘦得皮包骨的老马,缓缓走来。这时,突然风雨大作。文人看到眼前的这幅景象,不禁诗兴大发,吟出了“曲人曲背骑曲马”的上联,并要友人对下联。不料友人也是一个才思横溢的人,稍加思索,便对出了“斜风斜雨过斜桥”这一下联,斜桥也从此得名。但是西环桥使我不能忘怀,是这里有着其特有的社会底层气息。我十分清楚地记得,这里曾是人们在一起摆龙门阵的地方。每到夏天的晚上,人们就会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坐在西环桥的桥墩上,海阔天空地聊起来。河水悠悠,繁星点点,清风徐徐,这正是人们一天最惬意的时光。在这一群人中,有三个人是最受人注意的,他们都是我的长辈,一位是阿德伯,一位是程伯,一位是阿虎伯。这三位都是腿脚有疾的人,其中程伯的情况最严重,他的双脚都是断的,只能跪着行路。但使我感到惊讶的是,他们对自己的病好像都不当一回事。阿德伯是一位游泳好手,他常会在这个时候从西环桥跳下去,矫健地劈波斩浪,那架势,连健全的小伙子都自叹不如。阿虎伯是一位喜欢江南丝竹的人,也喜欢拉拉京胡。每当这个时候,他会悠然自得地跷起二郎腿,拉起京胡,哼上一段。程伯虽然没有以上两位的兴致,但每当这时,他也会过来,与人们拉家长里短。这是我至今为止所看到的最坚强的人中的几位。其中的阿虎伯,还是我学二胡的老师之一。

  可惜的是,这三座老桥现在都不在了,它们消失在无知和愚昧笼罩的日子里。在这三座桥的旧址,虽然也造了三座新的桥,可它们却只是用钢铁、水泥和河沙等筑就的建筑符号,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读唐朝诗人杜牧的七绝《寄扬州韩绰判官》。诗中写道:“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不禁使我脆弱的心湖中又泛起了怀旧的涟漪。是啊,故乡的桥,它们的规模比起扬州的二十四桥来,也许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它们多难的命运,更是二十四桥所不曾有的。但是,它们在我这个游子的心中,却有着它永久的位置,因为,在它们的身上,寄托过我的梦想,留下过我人生起步的脚印。我会永远记得它们,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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